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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：子墨

秋末，起风了。忽然就起了风，先是院子角上那棵老树的叶子，簌簌地，像一群受了惊的雀儿，不安地抖动着，然后，随风落了一地。

接着，那风便有了形迹，卷着尘土与微茫的凉意，直扑到人的面上来。

天色也沉了，方才还明朗朗的蓝，此刻却像一匹被墨汁渐次晕染开的旧绢，灰一层，黑一层，沉沉地压下来。

屋里登时暗了，那透过窗棂的光，怯生生的，缩成一片模糊的、颤动的白。

我便起身去掩那两扇老旧的木窗。手刚搭上的窗棂，目光却被檐下牵住，再挪不开了。

那是两片瓦。

老屋的屋檐，铺的是最寻常不过的青黑小瓦，一仰一覆，如鱼鳞般密密地排过去，不知历经了多少寒暑。

就在我眼前这一角，许是年深日久，泥灰剥蚀了，两片瓦便失了旧日紧密的依偎，中间豁开一道不小的缝隙，仰瓦略略向上翘起，覆瓦则微微向下倾斜，各自倔着，谁也不肯就着谁。

先前日光晴好时，这豁口是漏下几缕金线的，晃悠悠的，像时间的琴弦。

可此刻，风正从那豁口里凶猛地灌进来，发出一种尖锐又凄惶的呜咽，像是谁在压抑地哭。

风似乎寻着到了一段坦途，不再是顺着瓦槽规规矩矩地吹，而是聚成一股，不管不顾地、直撅撅地冲向天空，浑浊了一片天地。

那石阶上，深色的痕迹，是落叶堆积成的，像一块无奈的、新添的伤疤，只是瞬间，又被风吹散。

我望着，心里无端地生出些焦躁，又有些空茫茫的怜悯。为这两片瓦，也为那被风雨侵扰的檐下。

这僵局，总要有人来破的。我想。

此刻，风又转了调门。那尖利的呜咽消失了，穿过瓦隙时，变成了一种低沉的、浑厚的“呜呜”声，像从一只古老的陶埙里吹出的曲子，所有的锋芒都被磨圆了。

我定了定神，望着那岁月一角屋檐。风依旧，但那一处瓦，已然是安宁的了。

瓦片们静静地卧着，仿佛从未有过龃龉。它们这般轮流地、交替地低一低头，非但没有散落，反倒成就了更稳固的庇护。

我忽然便懂了。那尖锐的风声，多像人与人之间伤人的话语；那胡乱冲撞的风，便是无所依归的怨怼与委屈。

而那屋顶上，一层一层的低头，岂不正是“服软”，正是“轮流低头”？服软不是坍塌，低头也绝非认输。

那是仰瓦在风狂躁时的懂得，懂得挺直的脖颈或许高贵，却护不住檐下的一方清净；那也是覆瓦在对方俯身时的承接，承接那份率先释出的善意，并以自己向上的弧度，稳稳地托住这份和解。

它们各自让渡了一部分坚硬的“自我”，却共同赢回了一个完整的“我们”。

世间关系，大抵皆如这覆仰之瓦罢。

总要有一片瓦，先感觉到了那漏进来的、冰凉的风雨；也总要有一片瓦，肯于回应那期待的姿态。

这一次，是仰瓦先低了头；下一次，或许是覆瓦先侧了身。

次序无关紧要，紧要的是那轮流的、往复的意愿。

怕只怕，两者都梗着脖子，任由风雨穿透那越来越大的豁口，直到有一天，根基动摇，一同从檐上跌落，碎成一地再也拼凑不起的残片。

那时，再回首看那曾经的“坚持”，该是何等的荒凉与不值。

风渐渐息了，薄薄的夕照漏下来，正好照在那瓦上，瓦面泛着温润的光，那一片仰，一片覆，在光影里显得那般谦和，又那般庄严。

它们静静相依，仿佛在说着一种无声的、古老的誓言。

檐下的石阶，已是一片清净。那令人心忧的伤疤，果然已经不见了，世界上的和谐，就是如此微妙，在变化中平衡彼此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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